在數位影像與遊戲引擎主導的今日，我們所認知的「真實」究竟是何物？當生活中的資訊與互動越來越像一場精心設計的遊戲，而戰爭也可能在螢幕與演算法中展開，我們該如何維持獨立的判斷能力？國立臺灣美術館（國美館）年度國際藝術大展「無限副本與瞄準器」於今（28）日隆重開幕，正是一場針對這些核心疑問，透過科技藝術進行深度剖析的盛會。
現象觀察：當代影像與遊戲的真實侵蝕
首先，本次展覽清晰地呈現出一個當代社會的普遍現象：虛擬世界對現實感知的強烈滲透。藝術家們透過多元的創作形式，揭示了數位時代下，人們如何被形塑、被引導，甚至在不知不覺中，成為龐大系統中的「非玩家角色」（NPC）。新媒體藝術團隊XTRUX與藝術創作者黃詠仁合作的表演〈Boulder石〉，便是一個引人深思的案例。這件作品以遊戲引擎為基底，結合即時影像與聲音演出，在虛擬場景中創造出NPC角色不斷推動巨石的循環行動，巧妙地以「薛西佛斯式的苦行」隱喻了人在技術系統與勞動結構中反覆且看似無意義的處境。
策展人陳湘汶觀察到，手機中的影像早已被當作真實，滲入我們的集體記憶，導致真實與虛擬的界線幾乎坍塌。她指出：
「人們身處在一個真實與虛擬界線幾乎坍塌的世界，能夠掌握網絡與影像的人，也在某種程度上掌握了書寫世界敘事的權力。網路上常有人用『NPC』（非玩家角色）來開玩笑，形容自己像遊戲中的背景角色，不斷重複既定動作，只是為了讓遊戲運作，這其實點出了當下的處境『人們是否在不知不覺中，被某種巨大而無形的系統所設定。』」
這段話精準地捕捉了當代人對於自身在數位洪流中定位的焦慮，同時也暗示了許多嚴肅的現實，正逐漸以我們熟悉的遊戲介面呈現。
原因剖析：科技賦予的觀看權力與其偏見
其次，探究造成這種現象的原因，我們必須正視科技發展所帶來的「觀看權力」轉移與其內含的偏見。文化部政務次長李靜慧在開幕式上便強調，本次展覽關注的並非科技或戰爭本身，而是：
「在影像與資訊主導的時代中，人們應如何觀看與理解世界。臺灣位處第一島鏈，是訊息、權力與觀點交會的重要節點，每日接收大量且多元的影像，也不斷形塑我們的認知與判斷。展覽的一大重點，在於不再現戰爭，而是引導觀眾意識到『觀看』本身即是一種被建構的過程，隨著科技日益強大，人們亦須重新定位自身的位置。」
這說明了我們所見的資訊並非客觀存在，而是被多方力量所建構。國美館長陳貺怡則從「遊戲」與藝術的本質關係切入，闡釋了數位遊戲如何加劇虛實界線的模糊。她提及，從哲學上的「遊戲說」來看，藝術源於人類與生俱來的「遊戲衝動」，這衝動使人透過遊戲認識世界、抒發情緒，並暫時脫離現實壓力。然而，隨著數位科技的普及，當代遊戲已從傳統形式轉向電子遊戲，其設計多參照現實世界，甚至出現遊戲比現實更具真實感的現象。這種遊戲化的現實，正是當前虛實難辨的關鍵成因。
影響評估：重塑主體性與數位公民的能動性
再者，面對影像與演算法所建構的世界，我們又該如何評估其對個人判斷能力與主體性的影響？展覽透過藝術家的作品，引導觀眾思考如何重新取回主導權，保有作為人的能動性。策展人陳湘汶語重心長地提醒：
「無論系統多麼龐大，我們都不應被簡化為可以替換的數據。科技是一種重要的透鏡，幫助我們看見世界的細節，但同時我們也必須意識到，任何工具都可能帶有偏見，任何系統也都存在漏洞。當我們開始理解這些影像與數位機制如何運作時，其實也等於重新取回主導權。我們不再只是被設定好的角色，而是能在高速運轉的科技社會中，保有作為人的能動性。」
西班牙藝術家塞薩爾・埃斯庫德羅・安達盧斯（César Escudero Andaluz）的作品〈網路異議所用之自由且通用切斷套件〉，便直接挑戰了網絡的掌控權。他以設計、幽默與提問的方式，引導觀眾思考「若我們能讓網路暫停，是否也能重新為自己做出選擇。」這提醒了我們，網絡並非既定，而是可以被重新想像、甚至被切斷的，真正的力量或許來自於我們是否知道何時、如何斷線。
臺灣藝術家鄭亭亭的〈口述影像〉則透過重演一位曾駐戰地、於外媒工作的臺灣攝影記者的訪談，內容涵蓋其從業動機、戰地經驗，以及影像與媒體在資訊建構中的角色，並延伸至臺灣作為潛在衝突場域的討論，進一步反思我們與媒體影像的關係。
本次國美館「無限副本與瞄準器」國際藝術大展的核心議題，在於探討數位科技與遊戲化趨勢如何模糊虛擬與現實的界線，並引導觀眾反思在影像與演算法主導的時代中，如何維持獨立的判斷能力與主體性。展覽透過藝術作品，提出當代人面對資訊洪流與觀看權力被建構時，應如何重新校準自身與世界的距離。
趨勢預測：從藝術提問校準未來觀看之道
最後，展望未來，藝術在釐清虛實界線、重塑觀看方式上將扮演關鍵角色。文化部政務次長李靜慧指出，藝術的價值不在於提供答案，而在於促使我們重新校準與世界的距離。這意味著藝術提供了一種批判性工具，幫助我們審視數位時代的複雜性，而非被動接受。國美館長期深耕科技藝術，透過「藝文場館科藝創新計畫」的經費挹注，持續支持相關創作，旨在使臺灣不僅參與國際討論，更能提出自身觀點。
「無限副本與瞄準器」展覽自即日起至6月28日於國美館展出，分為「角色選單與視覺校準」、「前方戰區迷霧」、「開發者模式已載入」三個子題，運用遊戲引擎、機造影片、AI生成影像等技術，多角度探討影像、戰爭敘事與資訊系統的關係。此外，國美館亦將於29日舉辦「非完美新世界」國際論壇，邀請多位藝術家、學者與策展人，從娛樂文化與視覺媒介的角度，深度回顧科技發展與當代社會的關係，為觀眾提供更多元的思辨空間。這場展覽不僅是一次藝術的呈現，更是一場關於觀看權力與真實本質的深刻對話，提醒我們在數位浪潮中，永遠保有作為人的能動性與批判思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