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樹林、海草床這些濱海生態系固定的碳，可能不會乖乖待在岸邊。國立中山大學洪慶章特聘教授率領的碳索實驗室團隊，近期在低緯度西北太平洋暖池進行海洋觀測時，於五百公尺甚至一千公尺的深海中，檢測到大型海藻、紅樹林與海草的生物訊號。這項發現挑戰了過去對海洋碳匯的想像——碳不只會「向下沉」，還能搭著洋流「往外走」，遠渡千里後才進入深海。研究團隊實際量測的一千公尺深處顆粒有機碳通量，比傳統Martin Curve碳衰減模式預測值高出約二.七至四.二倍，為全球海洋碳循環補上了一塊過去被忽略的拼圖。
藍碳的長征：從海岸到千米深海的證據
紅樹林、海草床和大型海藻，向來被視為重要的濱海藍碳生態系，具備吸收二氧化碳並將碳儲存在生物體與周邊環境的能力。過去海洋碳匯研究多半聚焦於海洋生物碳從表層向下沉降的「生物幫浦」機制，但中山大學這項研究指出，碳的移動路徑恐怕比教科書寫的複雜得多。
研究團隊於二〇二三年搭乘勵進號研究船，在西北太平洋五個測站進行觀測，橫跨約四個緯度，部分測站距離菲律賓約九百公里，距離印尼更超過一千二百公里。他們在一百五十、五百及一千公尺深處布放沉降顆粒收集器，並透過碳穩定同位素（δ13C）分析有機碳來源，再輔以環境DNA（eDNA）技術辨識生物訊號。結果在五百與一千公尺深處，都明確捕捉到大型海藻、紅樹林與海草的eDNA蹤跡。
說真的，要讓這些濱海植物的DNA訊號出現在距離陸地數百公里外的深海，可不是什麼偶然。這意味著這些有機物質確實經歷了一趟遠程輸送。表面洋流、海下潛流、甚至中尺度渦流，都可能是這趟旅程的「搬運工」。
傳統模式失準？實際觀測值狠狠超車
這項研究另一個震撼點，在於數據的落差。研究團隊實際測得的一千公尺深顆粒有機碳通量，比Martin Curve模式預測值高出約二.七至四.二倍。換句話說，深海裡的碳比科學家原本「算出來」的要多出好幾倍。
為什麼會有這麼大的差距？傳統Martin Curve是根據垂直沉降的衰減規律所建立的經驗模式，主要考慮有機顆粒隨著深度增加而逐漸分解、減量的過程。但如果碳根本不是從正上方掉下來的，而是從水平方向被洋流送過來的呢？那這套模式的預測自然會失準。
洪慶章特聘教授團隊的研究，等於提供了一個強烈的警訊：如果我們只用「垂直沉降」的眼鏡去看海洋碳匯，恐怕會嚴重低估深海儲碳的真實潛力。這也難怪實際量測值會大幅超車理論預測。
編輯觀點：這篇論文發表在《Global Biogeochemical Cycles》不是沒有原因的——它戳中了海洋碳匯研究長期以來的方法論盲點。從產業面來看，未來藍碳專案的盤查與驗證，不能只算海岸林或海草床「保存了多少碳」，還得追問「這些碳後來去了哪裡」。如果碳能夠長距離輸送並進入深海，那麼沿海國家對於藍碳的管轄與碳權歸屬，恐怕會衍生出新的國際爭議。對一般人來說，這則新聞的啟示很直接：海洋比我們想像的更會藏碳，但這不代表我們可以因此鬆懈減碳，反而應該更小心地評估這些自然碳匯的真實貢獻。
尚待解答的謎：這些藍碳從哪裡來？
不過，目前這項研究仍有未解之謎。團隊坦言，雖然在深海中偵測到濱海藍碳的eDNA訊號，但目前的證據仍無法確認這些有機物質到底來自帛琉、菲律賓、印尼，還是其他更遠的陸地。五個測站橫跨約四個緯度，洋流系統錯綜複雜，要精確追蹤碳的「出身」，還需要更多後續觀測。
即便如此，這項研究已經開了一扇重要的窗。它提醒我們，沿海生態系的碳匯功能，不該只被視為一個「封閉系統」來評估。那些被固定在紅樹林或海草床的碳，可能在某個季節、某個洋流事件中，就展開一場數千公里的深海旅行。
未來在評估藍碳及海洋碳匯時，除了計算沿海生態系保存了多少碳，也必須把碳的來源、輸送路徑、以及進入深海後的保存情形一併納入考量。換句話說，我們需要一套更立體的碳收支模型——不僅要算「存貨」，還要算「物流」。
行動呼籲：海洋碳匯的下一步
中山大學碳索實驗室的這項發現，對臺灣來說格外有意義。作為一個海島國家，周邊海域的藍碳潛力與碳輸送機制，直接關係到我們對自身自然碳匯的掌握程度。國科會「臺灣-帛琉航向藍海」計畫支持了這趟關鍵的觀測航次，但這只是一個起點。
研究團隊後續仍需更多觀測數據，進一步釐清濱海藍碳的來源與完整輸送過程。而對政策制定者與企業而言，現在就該開始思考：如果藍碳的效益可能「外溢」到數百公里外的深海，那麼碳權的計算與歸屬該如何調整？臺灣周邊海域的長期觀測網絡是否足夠完善？這些問題，值得我們在下一趟勵進號出航之前，就先開始認真面對。
本文改寫整理自公開新聞來源，原始報導由Yahoo奇摩新聞發布。
常見問題 FAQ
藍碳是什麼？跟一般認知的碳中和有什麼關係？
藍碳是指紅樹林、海草床、大型海藻等沿海生態系所吸收並儲存的碳。這些生態系吸收二氧化碳的效率極高，被視為重要的自然碳匯，在國際碳交易與國家溫室氣體清冊中日益受到重視。
為什麼中山大學這項研究會特別提到「一千公尺」的深度？
一千公尺是海洋科學中評估長期碳封存的關鍵深度——碳若能進入這個深度，通常代表它能被滯留在深海中數百年至千年以上，不會短時間內返回大氣。這項研究在一千公尺深處測到藍碳訊號，證明了濱海藍碳具有長期的封存潛力。
Martin Curve是什麼？為什麼它會低估碳通量？
Martin Curve是海洋科學中常用來預測有機碳隨深度衰減的經驗模式，主要基於碳從海洋表層垂直下沉的假設。但中山大學的研究發現，碳還可以透過水平洋流從濱海輸送到深海，這條「橫向」路徑是Martin Curve沒有納入的，因此實際測量值會比預測值高出數倍。
這項研究對臺灣的藍碳政策有什麼影響？
這項研究提醒我們，臺灣周邊海域的藍碳評估不能只限於海岸區域，必須納入遠洋與深海的觀測數據。對於正在發展碳費機制與自然碳匯盤查的臺灣來說，這項研究成果有助於建立更貼近真實的海洋碳收支基礎資料。
一般民眾能為藍碳保育做些什麼？
支持海岸濕地、紅樹林復育與海草床保護的相關政策與民間行動，是最直接的參與方式。此外，減少海岸開發、避免廢水排放影響近岸生態系，也能保護這些藍碳生態系的碳吸存功能持續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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