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最後一個週末,高雄西子灣畔的中山大學藝術大樓排練場裡,十四個人沒有坐在椅子上。他們用身體的重量壓進地板,用呼吸的節奏回應彼此,把關於故鄉、家族、遷徙的記憶,一格一格翻出來重新排列。這不是什麼劇團的正式彩排,而是「客家劇場的身體、土地與生命書寫—地方記憶戲劇培力工作坊」的階段性成果呈現。沒有華麗的舞台布景,有的是一群非典型演員——來自學校、社區、文史領域,甚至跟客家血緣毫無關係的參與者——用五天的時間,把個人生命經驗煉成帶有公共性的劇場語言。
計畫主持人、中山大學劇場藝術學系副教授許仁豪說,這個工作坊的起點,其實是團隊在美濃長達數年的田野踏查。從反水庫運動的歷史脈絡,到黃蝶祭儀式從抗爭現場慢慢長出文化祭典的樣貌,他們看見的不是一個靜態的「客家文化標本」,而是一套不斷在變動中自我修復的生存邏輯。這套邏輯,放到當代社會的語境裡,意外地切題——當越來越多人必須在「故鄉與他鄉」、「安居與漂流」之間來回擺盪,劇場或許比任何文本都更適合處理這種身體性的矛盾。
線上讀書會打底,五場跨世代對話鋪陳文化座標
工作坊分兩階段進行。第一階段的「再生未來|客家文化交流讀書會」從八月起以線上形式開跑,五場講座累計吸引超過兩百五十人次參與。這個數字放在動輒千萬點擊的網路世界裡不算驚人,但如果你攤開講者名單,會發現這是一份極有企圖心的文化座標圖。
差事劇團藝術總監鍾喬從白色恐怖歷史與小劇場運動的縫隙裡,拆解族群認同如何在「大政治」與「小政治」之間被反覆形塑;成功大學台灣文學系教授鍾秀梅則帶著學員回溯客家文學面對殖民統治與資本主義時,那種近乎本能的革命意志。有趣的是,年輕一輩的創作者完全不買單這種抗爭敘事——青年編導許芃直接搬出自家百年客家古厝,用酷兒視角加上魔幻寫實手法,在一部名為《睡在風景畫旁勤儉打呼的鼠婆太,但實際上沒有風景畫。(白蘿蔔、釘牙、她的雞、(以及她的後人))》的作品裡,把宗族女性的生存經驗處理得像一場靈異派對。資深民眾劇場工作者李秀珣則以石岡媽媽劇團為例,示範劇場如何讓一群素人從「寫自己」走向「集體行動」。
五場講座,五種截然不同的切入路徑。沒有誰的觀點壓過誰,反而像是在一塊大畫布上分別打下不同顏色的底稿,等著第二階段的實體工作坊來疊色。
十四位非典型學員,用身體重新定義「客家」
如果說讀書會是腦袋的準備,那實體工作坊就是身體的實戰了。李秀珣帶著十四位學員從「身體」、「心理」、「社會」三個維度出發,每天的練習都是扎扎實實的肉身勞動——不是坐在圓桌前腦力激盪,而是用脊椎的彎曲程度去感受「漂流」的重量,用腳步的遲疑與果決去詮釋「安居」與「離散」之間的拉扯。
特別值得注意的是,這個工作坊從一開始就沒有設下「必須是客家人才能參加」的門檻。許仁豪在受訪時坦言,如果當代的「客家」文化經驗可以從血緣與身分的框架延伸出去,那它更應該被理解為一種關於「地方、生命與遷徙」的共通處境。換句話說,你是不是客家人不重要,你有沒有過「離開」與「歸來」的身體記憶,那才關鍵。
十四位學員的背景確實多元——有人是返鄉青年,有人是在地深耕的文史工作者,也有單純被劇場工作方法吸引來的素人。他們在五天的實作裡,把家族記憶、勞動經驗、甚至身體的病痛史都丟進集體創作的鍋裡熬煮,最後端出來的成果呈現,與其說是一場「表演」,不如說是一次「身體的公開書寫」。
【編輯觀點】這個工作坊最有意思的地方,不在於它產出了什麼「客家劇場代表作」,而在於它示範了一種文化路徑——從地方記憶提煉創作素材,再讓不同背景的人透過身體實踐重新理解「客家」的當代意涵。許仁豪團隊的做法,其實在回應一個更深層的問題:在全球化與高度流動的社會裡,地方記憶如果不被轉譯、不被身體化,很快就會變成博物館裡的標籤。而劇場,恰恰是少數能同時處理「個人」與「集體」、「過去」與「當下」的媒介。這種做法不華麗,但很務實。
當劇場不只是劇場,它還能是地方記憶的載體嗎?
回過頭看,這場為期一個多月的培力計畫,其實在嘗試回答一個問題:劇場除了「演出」之外,還能不能扮演更積極的社會角色?
在美濃,反水庫運動留下來的不是只有政治上的勝利,還有一整代人的身體記憶——那些抗爭現場的口號、夜宿時的體溫、面對壓力的緊繃與釋放。這些東西很難被文字完整記錄,卻能透過劇場的練習被重新召喚出來。許仁豪團隊在田野調查時發現,黃蝶祭從早期的抗爭儀式逐漸演變為生態與文化祭典的過程,本身就是一場長達數十年的「集體身體劇場」。
而這次工作坊的學員,正是在延續這條脈絡。他們不必然要成為專業演員,也不一定要產出什麼轟動武林的作品,但透過身體與故事的重新整理,他們正在把自己的生命經驗從「個人的」變成「可分享的」——這或許是民眾劇場最核心的價值。
下一步,從排練場走回地方
階段性成果呈現結束了,但工作坊的效應才剛要開始擴散。許仁豪透露,這些從個人記憶提煉出來的創作素材,後續還會持續發展,目標是讓劇場的能量真正回到地方現場,而不只是留在學校的排練場裡。畢竟,如果地方記憶的劇場只能在學術機構裡被觀看,那它終究還是離「土地」太遠了。
對一般民眾來說,這場工作坊或許只是一個不起眼的藝文新聞。但它背後反映的趨勢其實很清楚:越來越多的文化工作者不再滿足於「呈現美好」,而是開始轉向「處理真實」——用身體去面對歷史的傷痕、用集體創作去消化遷徙的焦慮。這種做法不見得討喜,但說真的,比起那些精緻卻空洞的展演,這種帶點笨拙的真實,反而更讓人願意多看幾眼。
如果你也對「地方記憶怎麼被重新看見」這件事感到好奇,不妨關注一下美濃黃蝶祭的後續動態,或者走進任何一個正在發生中的社區劇場排練現場。不用帶太多預設,帶著身體去就好——有時候,理解一個地方最好的方式,不是用腦袋分析,而是用身體去感受。
本文改寫整理自公開新聞來源,原始報導由Yahoo奇摩新聞發布。
常見問題 FAQ
客家劇場培力工作坊的參與資格有限制嗎?
完全沒有。工作坊明確以「不設客家身分前提」為原則,學員來自學校、社區、文史等不同領域,只要對地方記憶與劇場實作有興趣都能參加。
工作坊的線上讀書會和實體課程有什麼不同?
線上讀書會五場講座累積超過250人次參與,聚焦文化觀點的跨世代對話;實體工作坊則由李秀珣帶領,透過身體練習將討論轉化為集體創作,兩者互為準備與實踐的關係。
成果呈現會對外公開演出嗎?
階段性成果已於8月29日在中山大學藝術大樓排練場呈現,後續計畫將持續發展創作素材,目標是讓作品回到美濃地方現場,具體公開時程可關注主辦單位後續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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