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范日旺(Pham Nhat Vuong)在1993年掏出5萬美元、在烏克蘭的小廚房裡開始生產「Mivina」泡麵時,大概沒多少人會把這個賣速食麵的年輕人,跟十年後越南最大民營集團的創辦人聯想在一起。
更沒有人想到,三十年後的今天,這個靠泡麵起家的男子,會以超過60億美元的身價躍升為東南亞首富,而他的Vingroup集團,正扛著總價值高達550億美元的地鐵開發案,甚至被越南國家主席欽點為「國家級冠軍企業」的候選人。
這不是一個單純的創業神話。從烏克蘭的廚房到河內高鐵的規劃圖,范日旺的每一步,幾乎都踩在越南經濟轉型的最痛點上。說真的,我們在談論的,其實是一個國家如何用一個人、一家公司,去實驗一種近乎豪賭的發展路徑。
表象:一碗泡麵的奇幻漂流
先把時間拉回1990年代。范日旺從俄羅斯留學畢業後,跟妻子移居烏克蘭,用5萬美元創立了Technocom公司,賣的是當時東歐市場最接地氣的平民食物——泡麵。
「Mivina」這個品牌,在巔峰時期有多狂?2004年,它在烏克蘭的市占率高達97%,幾乎等於每三個烏克蘭人吃泡麵,就有兩個半是吃他們家的。這不是商業競爭,這是統治級別的滲透。
「在那個年代,烏克蘭的超市貨架上,Mivina幾乎是唯一的存在。范日旺最厲害的不是做麵,是看懂了一個動盪社會裡,老百姓對『便宜、方便、有熱湯』這三件事的極度渴望。」——一位曾與Vingroup有過合作的東歐供應商回憶。
2003年,范日旺帶著在烏克蘭賺到的第一桶金回到越南,成立Vinpearl(珍珠渡假村)與Vincom(商業不動產),四年後合併為Vingroup。2009年,他果斷將烏克蘭的食品業務全部出售,從此跟「泡麵大王」的稱號告別,全力轉向房地產與休閒旅遊。
有趣的是,這個轉身,剛好撞上了越南改革開放後第一波土地資產膨脹的黃金窗口。
真相:一台電動車的虧損與一張高鐵合約的賭注
如果只看Vingroup的財報,你會有一種精神分裂的感覺。
2026上半年,Vingroup淨利潤比去年同期暴增4.5倍,達到20.4兆越南盾(約新台幣287.64億元)。光是旗下的房地產公司Vinhomes,稅後利潤就高達52兆越南盾,是母公司整體業績的2.5倍。換句話說,整個集團幾乎是靠賣房子在撐。
但另一邊,被范日旺視為「未來心臟」的VinFast電動車,今年第一季就淨虧損約10億美元,過去三年累計虧損逼近90億美元。上半年在越南以外的市場,只賣出1萬2746輛車,達成率僅13%。
這不是一筆虧錢的小生意,這是用房地產的現金流去養一個會吸金的怪獸。
「范日旺從來不是在做一門生意,他在建造一個生態系。電動車可以不賺錢,但它在國際上幫Vingroup打響了品牌;地鐵可以不賺錢,但它讓集團綁定了國家級基礎建設的話語權。他賣的不是產品,是門票。」
而真正讓外界倒抽一口氣的,是Vingroup今年拿下的河內5條地鐵線路開發案,總長約300公里,總價值550億美元,約佔越南年度GDP的十分之一。這不是一筆訂單,這是國家把首都未來的交通骨架,直接交給了一家民營企業。
回頭看,2025年越南政府將價值56億美元、連接河內與下龍灣的高鐵合約授予Vingroup,就已經釋放出強烈訊號:越南正在用國家級資源,餵養自己的「財閥」。
各方角力:當「中國模式」碰上「韓國財閥」的越南版本
過去很長一段時間,越南的經濟發展被認為是參考「中國模式」——大型基礎建設優先給國營企業,民營企業只能做「補充力量」。但越共中央政治局在去年5月頒布的第68號決議,首次在官方文件中將民營經濟提升為「最重要推動力」。這在越南經濟學界被視為歷史性的轉折點。
越南國家主席蘇林更進一步,試圖複製南韓的財閥模式。從1960年代開始,南韓靠著政府給予財閥低利貸款、稅務優惠和出口補貼,快速催生了三星、現代等世界級企業。現在越南想做的是同一件事:挑出幾家龍頭企業,優先給他們土地、資金和大案,讓他們長成足以對抗跨國資本的巨獸。
而Vingroup,就是這條路上跑在最前面的那匹馬。
不過,亞洲開發銀行(ADB)資深經濟學家阮伯雄(Nguyen Ba Hung)的警告也值得聽進去:
「支持幾個領頭企業是合理的,但如果補貼和政府支持流向錯誤的領域,就會浪費公共資源。更重要的是,這些巨頭很有可能在國內市場形成自然壟斷,規模較小的公司將難以獲得平等的競爭機會。」
這句話背後藏著的問題是:當一家公司大到「不能倒」,它到底該對誰負責?對股東?對消費者?還是對給它特權的政府?
深層影響:越南想複製的,恐怕不只是成功
越南之所以急著打造本土巨頭,背後有一股強大的焦慮。多年來的外資驅動成長,讓越南嚐到甜頭——美國佔越南出口總額將近三分之一,許多製造商為了避開高關稅,把產線從中國遷到越南。但這種「代工紅利」終究有盡頭,而且隨時可能被國際政治翻盤。
蘇林的算盤是:與其讓外資掌握話語權,不如養出幾個能打國際盃的本土集團。但問題是,南韓財閥模式的成功,背後有強烈的出口導向和技術自主意識,而Vingroup目前的營收仍高達60%來自房地產,電動車、高鐵、再生能源等「高科技門面」,短期內都還是燒錢的錢坑。
更尷尬的是,VinFast上半年全球銷量裡,越南本土就佔了90%,等於是「內銷自爽」,距離真正的國際品牌還有很長一段路。而VinEnergo雖然喊出要在越南、寮國、印度、印尼和菲律賓開發總裝置容量高達80GW的再生能源,但這類資本密集產業,最終還是得回到「錢從哪裡來」的現實問題。
換個角度想,如果房地產市場降溫,或者外資撤離,Vingroup這一整座用槓桿撐起來的帝國,會不會反而成為越南經濟最不穩定的那塊骨牌?
編輯觀點
從泡麵大王到高鐵霸主,范日旺的傳奇,其實是越南政府在「國營失能」與「民營失控」之間,被迫選出的實驗品。這條路不是不能走,但越南要複製的不該只是南韓財閥的「規模」,而是他們後來用半世紀才學會的「治理」與「創新」。否則,養出一個大到不能倒的巨獸,代價永遠比想像中沉重。對一般讀者來說,這不只是遠在越南的新聞——當一個國家的基礎建設、房價、就業都被單一集團深度綁定時,下一次金融風暴的引信,往往就藏在這類「國家冠軍」的財報裡。
未解之問:誰來為「國家冠軍」的風險買單?
范日旺的野心沒有停止的跡象。從泡麵到渡假村、從電動車到地鐵、從鋼鐵到儲能,Vingroup幾乎把越南現代化所需要的所有關鍵字,全部打包進自己的版圖裡。
但我們必須誠實地問一句:這到底是企業家精神的極致展現,還是國家資源的過度集中?
當越南政府把總值550億美元的地鐵案交給一家民營公司,而這家公司的核心獲利來源依然是賣房子,且旗下最被寄予厚望的電動車品牌還在巨額虧損時——這與其說是商業布局,不如說是一場由政治意志和房地產現金流共同撐起的「國家級展演」。
泡麵可以靠配方和行銷打敗對手,但高鐵和電動車,需要的是紮實的技術、國際供應鏈的管理能力,還有——萬一失敗了,誰來承接那數百億美元的債務?
這個問題,范日旺沒有回答,越南政府暫時也沒打算回答。
但我們每個關心經濟走向的人,都應該把這個問題放在心上。因為下一個十年,當你走進越南的捷運站、坐上VinFast的車、用上VinEnergo的電時,你以為你在享受進步,其實你正站在一場巨大實驗的現場。
而那場實驗的起點,只是一碗五萬美元起家的泡麵。
本文改寫整理自公開新聞來源,原始報導由自由時報發布。
常見問題 FAQ
越南首富范日旺是怎麼起家的?
范日旺1993年以5萬美元在烏克蘭創立公司,生產Mivina泡麵,2004年在烏克蘭市占率高達97%,靠食品業務累積第一桶金後回越南轉型房地產與集團經營。
Vingroup的主要業務是什麼?為什麼能拿下高鐵合約?
Vingroup業務橫跨房地產(Vinhomes)、電動車(VinFast)、醫療、教育、再生能源(VinEnergo)和鐵路基礎建設。能拿下高鐵與地鐵合約,主要受惠於越南政府將民營經濟定位為「最重要推動力」,並試圖仿效南韓財閥模式扶植國家級龍頭企業。
VinFast電動車目前獲利狀況如何?
VinFast仍在大幅虧損中,2026年第一季淨虧損約10億美元,過去三年累計虧損約90億美元,上半年海外銷量僅1萬2746輛,達成率13%,營收高度依賴越南本土市場。
越南為什麼要複製南韓的財閥模式?
越南希望透過扶植少數大型民營集團,優先給予土地、資金和重大工程,打造能與跨國企業競爭的本土龍頭,以擺脫對國營企業和外資的過度依賴,這項政策在2025年第68號決議中正式確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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